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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9, 2023
2023年06月號

當AI走進劇場:存在情景的重構、分裂與媒介化

  • 何家政
    何家政

    1979年生於澳門,中學時期開始參與劇場活動,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學系,對劇場、電影及攝影等有濃厚興趣,評論文章散見於報章、網路。

人工智能(AI)一直是科幻電影的熱門題材,大部分都是透過AI來探討人性,AI就好像人性的一面鏡子,一直站在人類的對立面,反映著人性的方方面面,在這個層面上與劇場有點相似,過去人們一直在劇場裡透過故事來反向地觀看自己(自我觀照),一直重複地觀看自身在因果鏈中的顛沛流離。

過去的數碼科技一直以工具的形態進入劇場,輔助創作者或設計師工作,直至AI的出現,能夠以虛擬表演主體的姿態進入劇場,成為「另一個表演者」即時與人類表演者或觀眾作出互動,例如去年在德國及香港上演的AI歌劇《逐流人生》。以AI為主題的各種藝術活動或研討會也大量出現,例如德國慕尼黑室內劇院「運算的政治:藝術、生命與人工智能」藝術節,以及德國漢諾威藝術中心「藝術智能」大展;英國巴比肯藝術中心也曾推出「AI : More Than Human」年度大展;奧地利林茨電子藝術中心舉辦的系列研討會:「AI x Feudalism」、「AI x Digital Humanism」、「AI x Civil Society」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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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ChatGPT(聊天機器人)出現,讓大眾感到AI非常貼近生活,筆者向ChatGPT提問有關AI如何改變表演藝術,它從六個方面作出回覆:(以下是ChatGPT生成的回應文字)

劇本和故事創作:AI可以生成劇本和故事情節,為劇作家提供靈感和原型。AI可以學會文學風格和敍述結構。
舞台設計:AI可以幫助設計師創建更複雜的舞台效果,透過演算法自動調整燈光、音效或其他特效,即時呈現給設計師預覽,幫助設計師與導演的溝通。
音樂創作:AI音樂生成器可以創作出各種風格的音樂,如古典、流行、爵士等。AI音樂創作還可以在現場表演中即時生成音樂。
舞蹈編排:AI可以學會舞蹈動作和組合。還可以協助舞者在虛擬環境中練習,提供即時反饋,幫助他們改進技巧。
表演分析:AI可以提取關鍵信息,如情感、節奏和風格。可以幫助導演和表演者更好地理解和詮釋作品。透過分析演員的面部表情,提供情感評分,幫助他們改進表演。
虛擬角色和表演:AI可以即時生成出一些虛擬角色並進行表演,與人類演員或觀眾進行即時的互動,並即時根據人類用戶的年齡、性別或體型等特徵,給予恰當的反饋。

從ChatGPT頗有啟發性的回應,筆者重新思考劇場的存在情景,並再次檢視有關即時、共同在場及感知連接的本質性問題,進而思考當AI以表演主體走進劇場之後所造成的分裂與範式轉移,繼而引申出在後人類時代下的劇場媒介化問題。

劇場存在情景的新選擇

人類物理身體與虛擬事物之間的互動其實已經有很長久的歷史,如同大部分的小孩子都曾經與毛公仔互動過,雖然毛公仔是物理存在,但在小孩子心中卻是另一個虛擬主體。將來與小孩子互動的,可以是有或沒有物理軀體的虛擬心智,視乎需求而定,並不一定都是「物理退,虛擬進」,物理是一個選項。

將來的劇場導演可以選擇在傳統的、物理的、鋼筋水泥的劇場中進行表演,或是選擇在虛擬劇場中進行,這是過去沒有的新選擇。二千年前的希臘人必須親身走進石造的露天劇場看真人表演,形成了「即時及共同在場進行感知連接」的劇場行為及劇場觀,影響了往後二千年人們對劇場的想像,直至電話的發明,人們可以即時但不一定共同在場進行感知連接,為劇場行為及劇場觀打開了新的可能。

英國著名劇場導演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於1968年出版《空的空間》(The Empty Space)正是提出自己的方案來重新定義「劇場行為」,重建劇場的客觀存在情景。他的著名概念:「我可以選任何一個空的空間,然後稱它為舞台。如果有一個人在某人注視下經過這個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布魯克對於「劇場行為」是有一個情景性的客觀理解,在此情景之下有兩個人,誰在注視誰?誰是表演者?誰是觀眾?誰在進行審美活動?主客可以互換,或是互為主體。

劇場的分裂與範式轉移

同樣,將來的劇場導演可以根據劇本或創作理念,選擇使用虛擬角色或是真人物理身體來表演,虛擬或物理任君選擇。物理身體不再代表「人」,所以「人」不再是唯一的表演主體,不再是唯一的行動者(actor)。由AI所驅動的實體機器人或是不具有實體的全息影像,都可以理解為一種虛擬的表演主體,有別於傳統意義上的演員(actor),於是對於傳統上的演員訓練機制將會大幅改變,瓦解了例如由葛羅托夫斯基(Jerzy Grotowski)所稱之為「神聖演員」(Holy Actor)的概念,他認為演員的身體不只是個工具,而是要讓身體成為演員實踐存在的重要憑藉。

由此,對於「存在」的理解產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當AI以表演主體的身份走進了劇場之後,便形成了劇場的分裂,造成了分水嶺。自啟蒙運動以來所強調的自主、理性、自由意志等傳統人類中心主義或人文主義的基石,在科技發達、AI橫行的後人類時代裡遭受到嚴重的打擊,隨之而來的是後人類主義的興起(人的去中心化)。人機合體(cyborg)的盛行將使肉體不再具有與自我不可分割的物質性,於是身體與機械的邊界模糊了;在文化或藝術領域裡,人們開始質疑邊界,出現大量跨界或跨域的合作模式;對於傳統人類中心主義所構建的劇場觀,也產生了衝擊,在後人類時代裡,傳統的劇場觀得以重構,非人類(non-human)因素會被大量引入。

如此的劇場分裂可以理解成一種深刻的範式轉移:由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向新的後人類主義轉移;由傳統的自由人文主義向新的後人文主義轉移。在傳統的自由人文主義之下的傳統劇場裡,人的肉身與心智被認為是統一整體,而心智被認為是構成人類主體的主要因素,所以演員的肉身好自然被認為是具有構成人類主體的唯一性;但在後人類時代裡,由於人的肉身與心智被認為可以分離,所以在新的後人文主義之下的劇場裡,演員的肉身就好自然被認為不再具有構成人類主體的唯一性。同樣,觀眾的肉身也被認為不再具有構成審美主體的唯一性,所以觀眾的肉身也可以選擇不在表演現場出現。

後人類時代下的劇場媒介

AI可以成為劇場的表演主體,但AI卻永遠不會成為審美主體,因為AI根本就沒有審美的需求,AI可以某個標準去判斷演員表情或舞蹈動作,但這個判斷並非「審美」,審美是人類獨有的本能需求,如從審美的角度看,人類與AI是無法互為主體的。如此代入布魯克的著名概念,便可以產生出後人類時代下的劇場觀:「我可以選任何一個實體或虛擬的空的空間,然後稱它為舞台。如果有一個AI或任何虛擬主體在某個人類親眼或任何感知形式下經過這個實體或虛擬的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在這個劇場行為中誰在進行審美活動?人類與AI無法互為主體。

在虛擬技術和AI日益普及的後人類時代,劇場無可避免地與電腦科技、資訊傳播系統或XR(XR是eXtended Reality的縮寫,包含所有虛擬藝術創作可能用到的模擬實境技術:VR、AR、MR〔混合實境〕、即時3D影像合成、3D沉浸式音場等)等不同媒介結合,如果把劇場視作一種媒介,當媒介被數碼化的時候,連帶劇場好可能會被數碼化、被圖像化,劇場因而喪失了物質性,喪失了在現實中的指涉物,劇場好有可能變成純粹透過演算法或運算規則而產生的圖像與聲音,這就涉及到類似互為媒介性(intermediality)的現象,傳統上互為媒介性是指某一作品由A媒體到B媒體的傳輸狀態,例如一本小說由文字這個媒體改變成電影這個影像媒體。

如果把劇場、虛擬技術或XR、AI視作三個不同媒介,那麼,後人類時代的劇場就好可能同時涉及三重的互為媒介性,會在創意、形式、生產方式等等各方面相互影響與糾纏。從樂觀的角度看,劇場有可能在人類及AI合作下共同生產,在虛擬技術製造的空間裡與作為審美主體的觀眾共同構成劇場行為。

結語

當AI走進劇場時,就好像當初人類走進工業時代,工業時代有大量的意外發生,每當人類發明一項新技術,其實同時也造成了許多非意圖不幸的結果。人類發明了船,同時就有船難;發明了飛機就有空難;發明了核電廠就有核災;「發明」與「災難」可說是一對雙生兒,計劃愈文明,技術愈有效率,崩壞時的破壞性就愈大,而這也是AI題材電影常常出現的主題。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部分就是AI如何改變劇場機制的運作,例如劇團的經營策略、投資人或劇院的投資方案、表演藝術相關的版權產業與銷售行業、演員編劇導演或舞美人員的創作方式、舞台技術的硬體與軟體產業、演藝評論人或劇場史撰寫的風向脈絡、觀眾與售票系統等的參與和建構等等,圍繞劇場的持份者相當多元與廣泛,涉及的利益既深且廣,AI或任何虛擬技術的發明都不是單一推動劇場範式轉移的充分條件,因為不管AI或劇場其實都是盤根錯節於社會、經濟與政治之中,因此,制度、法律、技術、互動過程和運作系統之間成功的、具有正向增強效果的運行機制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