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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1, 2025
2025年06月號

藝評已死:香港當代劇場中的新書寫形式

  • 肥力
    肥力

    英國倫敦金匠學院創意及文化企業(劇場及表演專業)碩士,現為藝術策劃人及監製,成立跨界藝術事業FELIXISM CREATION公司,從事劇場、媒體、設計、市場策劃等工作,致力推動新形式表演藝術節目,包括探索跨界形式、科技、體驗劇場等。另以筆名肥力創作藝評及插畫,2016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曾獲荷蘭、澳洲、北京、台灣、廣州及香港等藝術節及政府藝文單位邀請為駐節藝評人,及為不同機構撰寫專題研究文章。

走向藝評的終結與重生

當下藝評面對的問題,不僅是缺乏刊載平台,還因網絡時代使書寫形式轉變,公眾(包括創作人)對藝評的期待及需求也逐漸減少。事實上,與十年前相比,一篇千字以上的藝評在推廣及討論層面上都逐漸萎縮。我不是說藝評不重要,但它在劇場工業內的存在意義,確實沒有以前那麼具影響力。然而,「藝評已死」這句話的意義不僅是指藝評的終結,我更相信這可以被視為對傳統形式、功能與角色的徹底解構與重塑。藝評曾是藝術生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為創作者與觀眾之間搭建橋樑;但到了2025年,香港的表演藝術早已不再局限於傳統舞台形式,而是邁向更為多元的表現,從社會議題介入、體驗劇場、跨領域創作等,無一不在挑戰傳統美學框架與評價標準。

同時,在後疫情的洗禮下,媒體技術的迅猛發展改變了觀眾的觀賞習慣,也重塑了藝評的生產與流通方式。碎片化的閱讀、視覺化的表達、互動性的參與,使得傳統藝評的角色逐漸被邊緣化。於是,「藝評已死」也可能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新的問題——在當代劇場的多樣化語境中,藝評能否作為一種創造性的文化實踐?

本文將從「藝評已死」為起點,探討香港當代劇場如何促使藝評形式的解構,並分析新形式藝評書寫的特徵與可能性,最後反思這一轉變對劇場生態的長遠影響。

「藝評已死」:從傳統到瓦解

一直以來,香港表演藝術評論的核心職能在於作品分析、詮釋與評價,而在本地出現三個劇場獎項,部分評審均由藝評人參與。其中「IATC(HK) 劇評人獎」更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設立。在公眾形象上,藝評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評價作品好壞的代名詞,其本質是一種權威性的話語形式。評論家作為專業的觀察者,以文字為主要媒介,將作品置於特定的美學框架中進行解析,從而對其藝術價值作出判斷。

偏向品評作品高低的書寫模式當然有其評論的意義,但也逐漸暴露出其局限性。其單一的權威性與精英主義似乎不太適用於後現代社會思維,傳統藝評高度依賴評論家的個人視角,但缺少對不同感受的討論,難以涵蓋作品的多層次意義。在當下不再有固定評價標準的年代,個人主義使不同意見更加分歧;如果執著於對作品的好與壞一錘定音,現時重視網上流量及宣傳的創作單位並不需要不利於自己的藝評,好的結果可能是在網上引發一輪罵戰或筆戰,並形成新的美學討論,但更多的則是直接被無視。公眾被片面的判斷引導到只能歸邊的境況,最終使喜歡與不喜歡作品的群體分裂,不再往來。事實上,許多當代香港劇場作品早已超越了經典的美學框架,形式上已有不少作品走出鏡框式劇場及傳統文本結構,例如新文本或體驗劇場。不少作品轉而關注社會議題、身份認同與跨文化對話,單一的「好壞判斷」模式未能適應這種轉變。

另外,文字評論雖然深刻,但對於習慣於視聽媒體及渴求有即時互動回應的當代觀眾而言,其吸引力正在快速減弱。正如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所言,我們已不再渴求更多資訊,而是處於一個拒絕大量資訊的年代。傳統需要至少一至兩週(或一個月)的評論及長篇幅的書寫,卻無法追趕本地觀眾在網上閱覽(或刪除)資訊的速度。特別是在香港,演出大多壽命只有一個週末,隨著下個週末有更多節目,少有觀眾奢侈地去回憶及回味上週或上月的演出及評論,最終可能只成為創作團隊的收藏,其討論終在網絡大海中流失。為了解決書寫速度的問題,近年IATC(HK)及坊間出現了即時評論的方案,包括視像即時評論等,但我仍不認為這能解決藝評死亡的狀況。即使評論人有深度的提問及討論,即時評論給人的印象也可能是評斷過快,回到上述只是在定性好壞的想法。這個問題部分可歸因於有約十年歷史的網上匿名討論社群「劇場界刂櫈區」的影響。「界刂櫈區」的出現,讓任何人可以匿名對劇場書寫想法及感受,確實模糊了評論與觀後感,將評論同置於即時評價好壞的狀態。

當然,我認為視像即時評論或「界刂櫈區」在形式上很出色,既創造即時回應,又打破評論人的話語壟斷,成就去中心化的藝術生態。因此,問題的根本在於如何去權威性地論述印象、評頭品足的傳統方法、尋找作品可延伸討論的議題,特別是在美學上的討論及其社會意義方面。如果後現代的結構是碎片化,我們需要的評論並不一定是選擇對錯,而是分析不同角度的美學。在任何人都有權書寫及選擇的時代,我相信觀眾仍需要藝評,但不需要一個權威來為自己判斷好壞,而是要展示不同的美學概念,引導多元討論,協助觀眾選擇,超越單一作品論述的文字。

大眾的出現與解構權威

確實,以往在書寫藝評,甚至視像形式的論述中,話語權都集中在作者及編輯手中。特別是在紙媒盛行的年代,編輯為掌握書寫權力的一個重要職能,部分也有為文字質素把關。讀者的接受程度在銷量上反映出來,但因為選擇權仍在作者及編輯手中,所謂的「大眾口味」實際上有很大程度是被誘導的,其數據不一定準確。然而在後現代思維中,配合社交媒體的盛行,當每個人都可以在網上即時發表及回應時,「大眾」一詞實在地反映在讚好與追蹤數字上,使「大眾」不再是書寫時想像出來的印象,而是真正在網絡中出現,成為流量年代的重要數據。除了上述的「界刂櫈區」,大眾/觀眾也經常在社交平台分享個人的即時觀後感。雖然願意書寫長篇文字並花時間進行理論分析的人士仍佔少數,但其中不乏高質素的美學討論及延伸思考,而非僅僅停留於讚賞或貶抑。

因此,評價演出的話語權已不再集中於編輯或部分評論者手中。以前的權威性或高舉評論人身份,不僅在資訊碎片化的網絡世界上無力,甚至可能被排斥。這種抗拒權威的心態,很多時反映在不少文章刻意標榜「不是評論」的文字上。不過我相信大眾仍渴求具深刻性的評論及分析,只是更傾向指引性的論述,即如何審美或甚麼是好與不好等,而較少進行思考性及學術上的美學討論。我認為原因之一在於香港文化始終偏向功利主義,缺乏討論及思考的習慣與氛圍,即不擅長討論非實用性的問題,包括沒有即時影響生活的生態問題或社會議題,例如藝術題材涉及環境危機、國際戰爭及難民政策等,如果與個人及社區無關,便較難引起共鳴及延伸思考的可能,但如果其題材牽涉香港文化、前景、移民等問題,則能吸引大量的關注及討論。

其二是美學理論的學習門檻偏高,需要參與者具備一定的藝術基礎。然而,香港劇場發展即便經歷近半個世紀,我們仍未建構出觀賞、思考、討論三者之間的緊密關係。觀察政府推動的教育及藝術政策,以及不同藝團的策略可見,香港表演藝術仍很大程度停留在吸引更多觀眾、降低觀賞門檻及淺嘗藝術的階段。當然,我們亦見有藝團及藝評人努力向深刻討論發展,還有部分觀眾能夠書寫深刻的感想,所以不盡然是藝術發展初階。然而,事實是香港表演藝術圈較為缺乏討論空間及氛圍,令很多有意義的論點無法延續,例如去年香港藝術發展局主辦的「香港演藝博覽」,傾盡資源及多個團體協助促成活動,惟即便評論為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的其中一個範疇,卻未見於博覽成立前期、活動開展時,及至完成活動之後,有何重要參與。當中只有大量的介紹講座及個人分享,卻只有很少數就特定題目鑽研或延伸討論,既沒有香港藝壇的深化檢討,也不多見與國際藝團思辯未來發展議題。這種不太重視思考及討論的形式,確實與國際上其他博覽或大型策展有不盡相同的部署。可見,在政府由上而下策劃的活動中,藝評及藝術討論仍非迫切需要的存在。

另一方面,大眾在迴避權力的同時,卻將權威與理論並置,常常把理論視為「離地」的同義詞。這使得深入且長篇的討論被排除,理論切入的美學思考也被忽略。不過,當理論的對象與生活有關時,則更容易被接受。如近年香港的本土意識被廣泛討論,使大眾更加關注劇場涉及的香港根本文化、移民問題,以及文化如何存續等內容,這與我們生活的迫切性有關。只不過,我們習慣將問題牽引至情緒,思考往往觸動個人和香港本地的事情,而未能在其中進行學術性的研究與討論,例如少有提問移民如何衝擊他國經濟及文化,延伸出歧視與排外文化,以及右翼政策如何影響移民,香港與中國內地在文化上究竟是逐漸磨合還是排擠等。但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劇場與社會有更多緊密連結,讓演出不僅僅是消費一段時光的旅程,而是能探索更為多元的議題。

新形式的藝評書寫:重建與實驗

如果說劇場在二三十年間已發展了多次的解構與重塑,包括文字及文本上的革新,重視觀眾體驗的劇場乃至遊戲模式、跨領域發展及科技介入等,「藝評已死」也可以被視為集體建構一種追趕及當代劇場演變而發展的新評論形式,不再局限於單向文字,而是以跨領域合作及參與式實踐為核心,重新定義藝評的功能與價值。

首先,內容上發生質變,從「分析」轉為「生成」,藝評成為創作的一部分。藝評人對劇場演出周邊有更多認知及關注,包括參與排練過程、認識演出構成的資源、取向、美學、設計,直到執行,以及與觀眾的參與,特別對生產流程及背後資源與權力增加了解。同時,藝評與創作團隊之間需建立協商關係,藝評人既有專業操守,不淪為宣傳道具,而政府及藝團則必須放下僅期待讚賞或具建設性的評語。其實,多年來不少本地藝評人如此工作,值得學習的例子如資深藝評人洛楓,既展現自身堅持及立場,也參與舞蹈訓練及文本創作等,是一個在創作與專業評論上平衡度高的參考。

另外,藝評亦可以突破成為作品附屬的限制。確實,藝評的起點是從某一或多個作品出發,但其內容不一定單純討論作品,而可以更大篇幅地描寫藝評人個人的想法,以及從作品啟發出的延伸議題。過去這種方式被稱為「借題發揮」,甚至被視為撰寫藝評時需要避忌的方式。然而,在整個表演藝術生態及大眾氛圍轉變的當下,評論需要具備獨立性與明確立場、延伸性主題,並以作品為出發點思考更廣泛的題材,我認為這樣更能為當下藝評注入生命力。而且,這樣的撰寫形式並不陌生,當下不乏通過對系列作品或創作人的專題研究,以帶出對當前藝術及藝術史演變的題材。在當代視覺藝術上,一些藝評甚至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觀眾需要通過藝評的詮釋來與藝術展開對話,即便是超譯,也可能產生「誤讀」。然而,具思考延續性的「誤讀」往往能為作品及文字帶來更多思辯,而非純粹的對與錯爭論。因此,無論是傾向研究發展還是再創作的層面,憑藉評論家的個人經驗,甚至對評論行為本身的反思,這種注入更多主體性與情感性的藝評,能找到作為作品的附屬以外的生命。

在形式上,不拘泥於文字形式,開拓視像或聲音平台是一個好的切入點,但我認為更要關注互動性。誠然,「劇場界刂櫈區」自有其功能及價值,但若僅限於負面批評,或未有理據支持的聲討與批判,及沒有策略性的討論方向,內容將會被收窄,想像力及思考性就會變得淺薄。如何發展具質素的「群體評論」,展開參與式評論,將是當下最為迫切的課題。即是,在藝評人首先開始題目(最好是開放性的問題)下,評論平台是否有機會讓公眾留言,讓公眾集體書寫?例如,以「藝評介入當代劇場」為題,讓不同地區的藝評人書寫其意見的事情,會否有機會發展出以一個題目開始,再由眾多藝評人共同書寫同一篇文章,或一起進行視像討論的方案?期間更可以給予公眾回應,並再就這些回應書寫更多延伸的題材。當中需迫切處理的,可能仍是如何讓大眾對參與評論有興趣、匿名書寫能否提高參與意願、如何降低身份尷尬的問題、完全開放參與是否會引發純粹攻擊及侮辱性言論,及藝評人或主理人又該如何整合內容等。

最後,我仍然關心在當下媒體泛濫的情況下,大眾不斷接收過量的資訊及刺激時,劇場究竟有甚麼功能及存在的價值?藝評如何凸顯劇場的力量,與作品共同展開更深入的社會議題討論?例如,英國國家劇院的NT LIVE推出《Prima Facie》,演出前期針對劇本內容進行了法律及教育上的「性同意/共識」(sexual consent)討論,這是一個表演藝術介入社會議題的上佳例子。如果藝評人能再延伸策展,將會有更多思辯性的討論。

而且,面對劇場的不斷變化,包括逐漸模糊的藝術邊界,表演藝術市場已開始不再對藝術進行仔細分類,甚至難以界定藝術與社會行動。此外,藝術構成背後的政治性及立場,亦對資金來源、策劃、創作、成員構成,乃至書寫,帶來巨大影響和風險。藝評不再僅僅討論作品內容,而更應審視劇場的本質與構成。

藝評的後死亡時代

我想說的「藝評已死」,並非指時代不再需要藝評,而是在客觀環境下,傳統模式受到形式變化及受眾減少的嚴重衝擊,其內容及形式也可能隨表演藝術模式和社會而轉變,包括對表演藝術類型及構成的重新認識、對廣泛形式和題材的了解及討論,以及在形式上更趨向互動性等。新形式的藝評不再追求對藝術的定義,而是與劇場共同生成意義,打破創作者與評論者、評論者與觀眾之間的界限,為當代劇場創造更多元的對話空間。或者,在藝評的「後死亡時代」,我們可以看到藝評作為創造性文化實踐的持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