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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4, 2022
2022年06月號

香港演藝評論人在哪裡?——封城年代的跨境軌跡

  • 賴勇衡
    賴勇衡

    香港戲劇及電影評論人,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博士候選人。網誌及Facebook專頁:我不是貓。

香港文化總是帶著危機感,而新的危機總是會出現。近年香港遭逢歷史性的巨變,同時疫症在全球蔓延,文化藝術界和傳媒行業皆承受著巨大壓力。評論人作為其中一分子,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自處。

首先改變的是這一代香港人習以為常的(後殖民)社會制度及文化環境,彷彿主權移交的過程用了二十三年才完成。暢所欲言的傳媒機構、活潑的公民社會和百家爭鳴的空間都已過去,各行各業的生態和人口構成都變了顏色。香港迎來過渡期後另一次移民潮,愈來愈多藝術家和觀眾都離開了熟悉的土地。本地生活的根斷裂了,文化承傳會否分崩離析?留下來的人經歷著離別,亦面對著此地的異化。

同時我們見證了一種吊詭的全球化,是各地封城鎖國的防疫政策,人們需要保持社交距離,在家工作成了新常態。演藝界受重創,例如香港和英國的劇場和戲院幾番停業,不少業內人士被迫停工甚至轉行。1很多創作者和觀眾都把注意力轉移到網絡世界,串流媒體及網上會議工具成了大贏家。藝術團體的跨國交流變得更加困難,不少原定演出因政策變動而被取消。評論人在這時期的一個煩惱是,當戲院和劇場關門時無戲可看,但交稿任務仍在,只能倚靠網上資源並回顧舊作品。

香港演藝評論面對的危機不只是可供評論的新作品減少,而是隨著香港文化生態整體的轉變而受到影響。首先是觀賞演藝作品和自由地交流意見的空間縮減了,大量民營平台或組織消失,審查的紅線像西部牛仔的繩套一般隨時套在頸上。加上「動態」的防疫政策及移民潮,藝術活動發生的位置、創作及演出的模式,以及創作和接收雙方的人際網絡都有重大變化,需要重新適應。

當本地的觀眾減少、愈來愈多創作者和評論人移居外地之時,「香港文化」這標籤會否衍生出新的意涵?移民外國的藝術家是否仍被視為「香港藝術家」?「香港」會否在其地理位置以外,溢出一種流動的文化形態?就如很多演藝創作轉移向網絡空間,結合創新的數碼科技(例如《The Show Must Go Online》讓世界各地的演員可以在Zoom同步演出莎劇),新的演藝媒介會否也帶出新的評論模式?香港評論人的定位和動向有何相應變化?下文以我的個人經驗為切入點,探討香港演藝評論人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初所迎向的跨文化圖景。在英國及香港的比較視域中,反思評論的跨境實踐所遭遇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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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種「國際視野」?

香港一直被稱為「國際都會」,本地觀眾多年來都可以透過「香港藝術節」、「香港國際電影節」及其他活動觀賞來自世界各地的節目。我自2018年開始在英國倫敦留學,有開展眼界的機會:西區劇院有長期演出的舞台劇如《孤星淚》(Les Misérables)和《歌聲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在泰晤士河畔有莎士比亞環球劇場(Globe Theatre);經典以外,英國國家劇院(National Theatre)及其他劇場一直都有新劇上演,在巴比肯藝術中心(The Barbican)等大型場地以及「Vault Festival」等小劇場節目都可以觀賞來自各地的演藝節目。以前在香港可能難得一見、演出時一票難求的經典演出,在這裡可以多次重看;那些本來只能在螢幕上看到的(例如環球劇場的莎劇及NT Live節目),在這裡可以在現場觀賞——疫症來了,防疫政策之下,這種境況不再是理所當然。劇場關門期間,英國人還是只能看NT Live或其他網上節目。兩年過去,市面一切回復「正常」,但人們也習慣了網上的演出和交流,創作和評論皆朝著跨地域與跨媒介的方向發展。

作為觀眾,負笈英倫似乎有更廣闊的國際視野,但這也可能是個錯覺。從香港的位置看,英國藝術如莎劇是「外國的」,但在英國則是本國傳統。以電影為例,普通連鎖影院播放的大都是荷里活和英國電影,其他電影則在文化機構(例如當代藝術學院[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獨立影院,以及大大小小的電影節中放映,和香港的情況差不多。市場和策展方面,兩地也呈現出不同的「國際」:香港有更多東亞節目,而英國則是歐洲文化版圖的一部分。

然而一個城市和一個國家難以直接比較,使這種跨文化體驗變得更加複雜。一方面,倫敦是國際都會,但其他英國城市則未能匯聚這麼多人才及資源。另一方面,文化藝術的國際視野不只看製作一方,也要看接收的一方。英國的族裔及文化組成比香港更加混雜,表演藝術的受眾涵蓋了廣泛的文化背景,創作人、觀眾和評論者之間的交流也趨多元化,強調跨文化素養、互相尊重及接納差異。這便涉及了英國殖民歷史和「解殖」(decolonisation)的議題。

近年學界和文化藝術界的「解殖」議程才剛起步,針對大英帝國的幽靈和歐洲中心主義,正視前殖民地及各族移民所帶來的多元文化,並尋求在機構和創作層面皆能更真實地體現這種多元性。在英香港人須面對一種主客換位——他們在香港是主要族裔,在西方國家則成了少數族裔中的少數。若他們期望移居外國能得到當地人接納,讓別人了解他們離開家園的原因,這融入過程其實與「解殖」關係密切,而香港人與其他「少數」群體的連結亦變得重要。

來自香港的藝術家、策劃人和評論人會怎樣適應和行動呢?近年有不少藝術展覽和演出在英國不同城市舉行,尋求引起當地人對香港的持續關注。今年三月的「香港電影節(英國)」放映了一些無法在香港上映的電影,引起了在英港人的搶購熱潮。於是這些文化活動在促進當地人了解香港近況以外,也讓離散港人群體凝聚起來。那些在香港被壓下的聲音,在海外被釋放,讓香港文化以流散的方式延續。

但這些活動不只讓海外港人「圍爐取暖」,亦連結了來自其他地方的少數群體,構成跨文化的命運共同體。在曼徹斯特的藝術組織「The Lowry」與「Horizons Collective」合作,在今年二月舉辦了一次試演(scratch night),由一群亞裔藝術家聯合演出,其中留英多年的香港藝術家黃美玉創作了《Girl Power–Milk Tea Alliance》,呈現泰國、緬甸和香港的「奶茶同盟」當中女性行動者的故事。五至六月,一些奶茶同盟的藝術家先後在曼城及錫菲舉行《24901哩紅線》展覽,就著海外港人無法完全擺脫審查紅線的焦慮,表達言論自由的重要性。

「離地」的評論?

早前黃偉文又獲得一個填詞人奬項,身處英國的他在得奬感言中表示他正在試驗「寫一啲關於香港人一齊呼吸嘅作品,係咪真係要身在現場呢?如果呢個實驗成功,就會為廣東歌及港式藝術帶來更多可能性。以後我哋無論喺宇宙任何一個角落,只要繼續做廣東歌、聽廣東歌,就可以建立一個不受干擾、自給自足嘅元宇宙。」有些朋友提出疑問,指出創作人離開了香港,恐怕會變得「離地」,與香港人的文化和生活脫節。我作為評論人,也一直思考著這問題。

我離開了本身的地方,但又未融入身處的社會,在人脈和語言上皆是一種格格不入的狀態。其他香港藝評人移居海外,他們的自我定位和評論的切入點會有甚麼變化?還在香港的時候,我在中文媒體為本地讀者而寫作是常態。在海外,發表渠道和目標受眾可以持續,但已無法看到香港的現場演出和展覽;評論的空間縮減,但亦有機會接觸到在港未能看到的作品。香港評論人可以在英文媒體發表評論,有更多的潛在讀者,但需要重新起步,也不容易。在英文世界寫藝評,需要思考:評論甚麼?為誰而寫?若要評論香港的作品,先要說服編輯:為何他們的讀者會感到興趣?為西方讀者評論西方作品,能否引入與別不同的「香港視點」?這種視點對他們來說有甚麼意義——例如跟「去殖民化」的議程對話?

面對這些問題,我需要回到自己寫評論的本意,就是促進創作人和觀眾互相了解、分析文本,並按相關脈絡詮釋作品的意義。牛津大學教授安德魯.克萊文(Andrew Klevan)強調觀眾與藝術作品相遇的經驗,而評論者需要解釋相關的歷史、文化和知識脈絡,豐富觀眾/讀者的體驗。2電影研究學者理查德.拉什頓(Richard Rushton)則指出,評論者須反思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理解各種各樣的社會及政治文化。3雖然他們討論的是影評,但我認為這些論點也適用於其他藝術媒介。當評論人處於跨文化的語境,為觀眾/讀者評論來自其他國家的作品,便更需要在歷史、社會和文化脈絡方面下功夫,促進一種跨領域的互相理解。

在封城期間,家中的電子屏幕成了接觸世界的窗口。透過數碼通訊科技,人們用了更多精力開拓虛擬空間的潛能,因此藝術與評論可以越過物理世界的藩籬。法國思想家米歇爾.德.塞杜(Michel de Certeau)在其名著《日常生活的實踐》(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中論及「地方」(place)及「空間」(space)的關係,認為地方是被預先規劃好的、井然有序的,而人們在其中的活動才使之成為空間。若地方被呈現為一幅靜態的地圖,空間則是動態的行程。他把這概念引申到「故事」,認為故事猶如旅行,是空間性的實踐。4那麼跨文化的文藝評論亦可以是一種類似的行動:若透過電影和戲劇認識其他國家的文化就如旅行,評論的角色就如嚮導,促進這種跨文化交流,豐富觀眾/讀者的體驗。

若果評論有嚮導的功能,也可被視為一種「文化翻譯」(cultural translation)的活動。在中文語境,有些學者把cultural translation譯作「文化翻易」,突顯過程中分歧、斷裂的特質。5媒體研究學者丹妮拉.伯格哈恩(Daniela Berghahn)認為文化翻譯指向一個「跨國的接收過程」,幫助觀眾理解異國的作品。這些作品來自他們感到陌生的歷史文化及意義系統,在文化翻譯的過程中難免有「lost in translation」,但也會產生新的意義。6

就著「離地」與「翻譯」的疑問,近兩年在網絡世界出現的跨界文化活動,加上塞杜有關「空間」和「旅行」的觀點,或許可帶來一點啟發。先說兩個例子:紀錄片《家庭團聚》是導演曾穎馳的自傳式作品,回顧他一家在八十年代從香港移民到美國的經歷,牽引出有關「香港」和「家」的延綿意義與情感。一個加拿大學術機構為此片舉辦了網上放映,我在英國看過了,為香港報章的專欄寫了一篇影評。英國的「無止境劇團」(Ad Infinitum)的作品《沉默極牆》(Extraordinary Wall of Silence)探討聽障人士在社會中的掙扎,並展現聾人文化(deaf culture)。我雖身處英國,卻未有機會觀賞這演出,直至此劇在香港的「無限亮」節目中以電影形式呈現,我便有機會在網上收看,然後用視像會議工具和身處香港的藝評人陳國慧對談,7錄製了一輯《演後評》

這兩個例子讓我不再著眼於「定位」,而看到藝術和評論的跨界「軌跡」。社會環境的限制促使人探索新的技術與形式,從物理性的「地方」轉移向虛擬的「空間」,似乎這種「離地」也成了創造性的契機。我仍然認為即時及現場的劇場演出無可取替,但當藝術家在網絡空間演繹同一作品,便會演變成跨媒介的新創作模式。有些網上演出讓身處不同地區的藝術家同步演出,有些則強調觀眾參與的互動性,趨向遊戲化;8另外一些作品如《沉默極牆》的影像版本,在運鏡和剪接上有意識地結合電影語言和劇場手法,探索「劇場電影」的形式。我在評論這些作品時,不只要跨越不同國家和少數群體的文化,亦要把握跨媒介藝術的美學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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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將文化上的「香港」像地圖上的圖釘般固定在一點,而是流動的動態網絡,越過地理和虛擬空間的限制,或許能為香港文化的承傳摸索出更廣闊的局面。香港以「港」命名,港口是離地出海之處。在香港研究的學者中,岑學敏提出「港口城市作為方法」,因海洋無邊無際,讓人擴展超越國族的視野,不同的港口城市之間可建立互為參照、多元混雜的文化網絡。岑氏強調香港與東南亞的連繫,關注一直被忽視的香港少數族裔。9在這「海洋網絡」的視域下,身處不同城市的香港評論人可嘗試建立一個領域更廣的跨文化網絡。海外香港人自己也成為了少數族裔,不論是否參與當地的「解殖」過程,他們都與其他族群有更多交流碰撞的機會,形構了新的感知和情感經驗。藝術家和評論人可以把屬於「香港」的範圍以流動網絡的形式發展下去,思索和轉化混雜的新體驗。

另一學者朱耀偉則借用王德威有關「根」和「勢」的對比,提倡香港研究應擺脫「根」所指涉的定位和邊界的限制,轉向「勢」的動態、力度和變化。10他指文化翻譯正是香港的文化傳統,研究者可以展示香港「多年來不斷湧現的變化,其文化混雜的情懷、姿態和動能」11。這論述給海外香港評論人一個挑戰:他們看似離開了家園的「根」,但可否在跨國界及跨媒介的空間中順「勢」而動,讓「文化翻易」的傳統乘風破浪、生生不息?

1

Redmond, Adele. "55,000 arts jobs lost since lockdown", ArtsProfessional (11 December 2020).

2

Klevan, Andrew. "What is Evaluative Criticism?", Film Criticism Vol. 40, Issue 1 (January 2016).

3

Rushton, Richard. "In This World, Not Above It", Film Criticism Vol. 40, Issue 1 (January 2016).

4

De Certeau, Michel.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5

朱耀偉:〈香港(研究)作為方法——關於「香港論述」的可能性〉,《二十一世紀》第147期(2015年2月),頁63。

6

Berghahn, Daniela. "Performing Exoticism and the Transnational Reception of World Cinema", Studies in World Cinema Vol.1, Issue 2 (May 2021), pp. 221-238.

7

特此鳴謝陳國慧邀請我觀賞這次演出並作出評論。

8

凌志豪:〈網上製作的隱喻:對劇場價值以及未來的焦慮〉,《Artism》2021年10月號(2021年10月29日)。

9

岑學敏著:〈港口城市〉,朱耀偉編:《香港關鍵詞:想像新未來》(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19),頁219-229。

10

同註4,頁48-63。

11

同上,頁58。